【莲理枝衍生】蓝裙子[完结]

Chapter Text

49.

成功将犯人收监,时间已至夜里七点。连续工作了二十二个小时,所有人都已是精疲力尽,杣不忍心继续耽搁大家的时间,便宣布全体解散,自己则留下收尾。

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杣卸下领导架子,回了房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靠在办公椅上打起了盹。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一片阴影覆盖在眼皮之上,他睁眼一看,小仓居然还没走,就站在他桌前,意味深长地笑着看向他。

“还不回去?”杣皱了皱眉,揉了一把眼睛。

“我现在要去接虎丸了,”小仓眨了眨眼,答非所问,“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杣戴好眼镜,无奈地说:“……你是认真的?”

“当然啊,我从来不开这种玩笑!”小仓见他没有当回事,有点着急地握紧了拳头。

说实话,杣并不想让小仓帮忙,作为一个同事,她固然是个机敏能干的好助手,但在工作以外的所有场合,她总是过于感情用事,顾头不顾尾,说不定会把事情搞砸——更重要的是,他还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吧?如果只能依靠别人才能追求到喜欢的人,那也太可怜了。

小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狡黠地劝道:“不想要我帮忙,那你可以反过来利用我啊?”

杣忍俊不禁:“你都知道我的目的了,这样还算是利用吗?”

“我可以当作不知道。”小仓贼兮兮地笑着说,“话说回来,你有计划了吗?”

杣思忱片刻,长叹一口气说:“没有。”

“很难想吗?请他出来吃饭,交流感情,这不就行了?”

要是这么容易就好了,杣微笑着摇了摇头。

小仓疑惑地问:“你是觉得没有理由?”

杣刚想说是,却忽然灵光一闪,目光缓缓移动到小仓的身上,看得小仓背后一凉,讪笑着问他:“怎么了?”

“多亏你提醒,”杣笑着说,“正好有一个理由。”

小仓身体僵硬,手指缓缓指向了自己。

杣点了点头,说道:“他们治好了虎丸,作为一个爱护宠物的饲主,你请护理师吃顿饭,不过分吧?”

小仓迟疑了片刻,问道:“那……似乎不方便只请他一个人吧?”

“都请啊。”杣理所当然地说。

小仓脸色一青:“整个医院的人?”

杣不置可否。

小仓尴尬地笑着问:“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不知道有多少人呢!”

杣正经地说:“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刚刚还满腔热血的小仓,此刻萎靡不振,低下头嗫嚅着:“这个月还没发工资……”

杣观察了她半天,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当然是算我账上。”

小仓抬起头,脸色有所缓和:“哎,真是的,你别吓唬人嘛!”她笑嘻嘻地对着杣敬了个礼,接下这个光荣的任务。

杣推开公寓的房门,打开灯,客厅一下子亮堂起来。他脱去自己的外套,随手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疲惫地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就这样静静躺了十来分钟,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快要到九点了。

按理来说,小仓应该已经接到了虎丸,不知她是否向医护人员传达了请客的意愿?将痊愈的小狗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是最佳的时机,如果错过了,也不知道下一次应该拿什么样的理由。杣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真希望自己也出现在圆月医疗,从旁监督,以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但以他的经验来看,如果他真的去了,东条只会看穿他的动机而断然拒绝。为免前功尽弃,此刻他只能选择相信小仓,耐心等待她的好消息。

将近十点的时候,小仓终于发来了一条消息,里面没有文字,仅有一排戴墨镜的emoji表情。一切似乎都太顺利了,杣看着这几个嘚瑟的黄豆,一时间只感到极其不安,就好像光脚踩在一层涂了油的瓷砖上。

这一整晚,杣都睡得不踏实,次日上午,杣顶着黑眼圈来到了办公室,处理起了手头的公务。都已经过五分了,小仓怎么还没来上班?他特地拉开了玻璃墙的百叶窗,余光就没离开过小仓的空座位,就这样如坐针毡地等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小仓急急忙忙奔进了办公区。杣板着一张脸打开房门,一脸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小仓登时会意,放下手提包,十分配合地摆出一脸沉重的表情来到他的办公室,仿佛她是来讨论重大案件的。

然而一进门,小仓的表情便冰消雪融,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杣打趣说:“既然知道我想问什么,那还不赶快汇报一下?”

“遵命!”小仓说,“昨晚我到的比较晚,很多人都下班了,而且东条君似乎正好轮休,不在店内,所以我没有见到他,——不过我见到了那位副店长,告诉了她我想请大家一起吃顿饭!”

杣呼吸一滞,连忙问:“她怎么说?”

“一开始拒绝了,于是我退了一步,说我只是想邀请参与治疗的那几位工作人员们,聊表心意而已,不会占用大家太多‘工作’时间,还特地询问了他们的休息表。而且,为了保险起见,我还邀请了她本人!”

杣皱了皱眉头,小仓立刻补充道:“你放心,我特地叮嘱了副店长,一定要请这几位员工,其中包括了东条君的名字,她亲口答应我,她会转达的。”

话虽如此,杣却还是有些担心,他想以确认人数为由,打电话给副店长套话,又觉得做得多,破绽就多,倒不如顺其自然。

聚餐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八点,为防东条会因路途遥远而拒绝出席,杣谨慎地选定了一家靠近宠物医院的居酒屋,并预定了包厢,由小仓代为通知。接下去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难熬,一旦停下手头的事,就无法再度专注了,就如同逼近一个美好的假期,心是空的,恨不得把中间的日子全部跳过。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五,从早上开始杣就有些魂不守舍,所幸那天不算忙碌,手里只有一些未处理的杂活,杣便耐着性子做了下去,直至日薄西山,才若无其事地来到小仓的桌前,敲了敲她的台面。

小仓抬头瞄了他一眼,东张西望了一番,确认了邻座都已经下班,才对他说:“准备走了吗?”

杣点了点手表:“给你五分钟收拾,不能比客人晚到。”

小仓风风火火地收拾好了东西,跟着杣来到了停车场,坐进了他的副驾座。一脚油门,车子驶进了凉爽的晚风中,杣开着导航,沉默地驾驶着,临近目的地的时候,小仓忽然别过脸偷笑了一声。

杣瞄了她一眼:“笑什么?”

小仓打趣道:“香水跟平时不一样呢……”

鼻子真灵。杣厚着脸皮问道:“在你看来,今晚我的状态怎么样?”

“非常好!服装整洁得体,发型清爽,精神饱满!”小仓摇头晃脑地夸了一通。到底是真心诚意,还是有心恭维,杣彻底失去了判断,他只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烫。

他在居酒屋所在的那段路口把小仓放下,自己则在附近找了一片停车场泊车,出门前瞄了一眼倒后镜,对照着整理了一番刘海和衣物。

拉开居酒屋的推拉门,灯影摇曳,左侧吧台后烤肉的大叔立刻热情地招呼道:“欢迎光临!”他的脸庞被蒸蒸热气所笼罩,额头上汗珠密布,两颊泛起熟透了的红晕。烟雾缭绕之间,他也许根本看不清来客的脸,只是听到开门铃后做出了条件反射,毕竟这是一家热闹的小店,客人络绎不绝。

小店的墙壁上镶嵌着木质橱柜,放置了五彩缤纷的酒瓶,天花板上悬挂着球状的照明灯,光芒柔和。现在正是饭点,店里人满为患,觥筹交错,声浪夹杂着炙烤肉串的滋滋冒油声,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气氛十分喧腾。杣走入店里,跟随服务生去往自己所定的包厢,过道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今夜却觉得格外冗长,杣看着两侧墙壁上镶嵌的栅格,漫无边际地想,待会儿打开房门,见到东条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

服务生走上台阶,拉开了推拉门,阻隔在方寸之间的欢笑声登时从入口向外倾斜。包厢的地面抬高了半米,设有两张长方形的餐桌,每张餐桌能大约容纳六人进餐,粗略一算,这次大概来了将近十个人,差不多满座。他们身着便服,有男有女,手里或是托着玻璃酒杯,或是端着加了冰块的果汁茶饮,听到了开门的动静,纷纷望了过来,有些人动作定格,带着新奇而又陌生的目光望向杣,而有些人见他面生,跟自己没有关系,便兀自把头扭了回去。

杣还在观察这些宾客,就听到小仓喊道:“这里!”

杣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小仓高举手臂,坐在右手边那张餐桌的中间位,靠着墙,在她的左侧预留了一个空位,杣向她走了过去。

“车停好了?”小仓问。

杣跪坐在榻榻米上,脱下外套,简单整理了一番,搁在身后,微笑着说:“停车位不好找,耽搁了一会儿。”

“没关系,菜还没上齐。先吃点肉串。”小仓仰头看着他坐下来,冲他使了个眼色,指了一下桌面上肉香扑鼻的盐烤鸡胗,指尖却在空中偷偷上翘,实则对准了他正对面的那个座位。

杣抬起眼,对面那个人也正好抬了头,两人目光相撞,餐桌上方的灯识趣地晃了一晃,光影从那人的脸上轻盈掠过,照得他微微发怔,睫毛金光灿灿,眼下盖上两片棕榈叶般的阴影。杣忽然觉得指尖里的血管微微沸腾,他屏住了呼吸,克制到略带一些客套,低声说道:“你好。”

其实不用小仓做这种多余的暗示,杣也猜到了这是东条,刚刚进门的时候,只能看见内侧人的脸,以及朝外这侧的客人背影,并不是所有人都闻声回头,他眼前这位正好是为数不多没有回头的人。但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惊喜,显得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饭局一样——尽管确实如此。杣当做没有发现那是东条,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就连见到面的反应也调整成了这种略微的讶异,他希望东条可以相信,他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并没有其他想法。

东条也许相信了,生硬地笑了一下,略略点头,尴尬地别过脸,目光在桌上茫然地搜寻了一番,找到了盛有麦茶的水壶,客气地问道:“要吗?”

杣点点头,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东条帮他添水。扎啤就在东条的手边搁着,却不问他要不要喝酒,除了刚刚在细心聆听他跟小仓的对白之外,简直找不到其他解释。东条这种意外的细心,倒是一点也没变。

这一桌除了他们之外还坐着另外三人,其中一个是副店长,她就坐在小仓的另一侧,正歪着脖子打量着杣。“看看这是谁来了?”副店长热络地举起酒杯,欠身,把酒杯送到杣的手边,对其他人起哄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杣君,是我们尊贵的vip客户,你们也都机灵一点,赶快自我介绍,别等着我催啊!”

另一桌有个特别外向的男士,高举着酒杯笑着说:“你好啊,帅哥!叫我中村就可以。”

他的同事也纷纷介绍着:“我叫铃木。”“叫我高桥吧!”“佐佐木。”

杣哭笑不得:“不用这样,大家都放轻松一点。”

中村似乎就是上次负责治疗虎丸的医师,脱下制服的他看上去判若两人,在酒桌上摇身一变成了联谊天才,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也不觉得难为情。他笑着说:“初次见面,我来替我们广大的女性友人询问一下……杣君是不是单身啊?”

真是怕了这种社交达人,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中村,刚想说话,坐他斜对面的某个披肩中长发的女生端着酒杯磕了两下台面,替他解围道:“别瞎说话,有没有眼力见啊?——小仓小姐可是坐在这里呢!”

副店长也飞了个白眼过去:“话这么多!”

中村拍了拍后脑勺:“失礼了,小仓小姐可不要见怪啊!”

小仓和杣都眨了眨眼,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才意识过来了什么,同时说道:“你们误解了!”“不是这样的!”两个声音重在一起,谁也没把话说明白。

杣下意识看向东条,只见东条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天妇罗,埋头默默地咀嚼,而小仓则比他还着急,冒着头说道:“我们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你千万不要误会。”

“真的吗?”副店长并不信,以她的人生阅历,似乎很难相信上司带异性下级来看宠物的病是出于单纯的理由,她嘲弄地笑着说,“该不会只是小仓小姐还没有发现杣君的心意吧?”

小仓脸涨得通红,当机立断,掏出自己的钱包,翻出与男友的合照,竖到副店长的面前,接着以身体为轴,旋转手臂,依次经过对面人的眼前,最后怼在了东条的面前,镇住了正打算去拿酱烤五花肉的东条。

副店长跟披发女生看了照片,又亲眼见证了小仓的烦恼表情,这才相信了她的说辞。然而中村早已进入了一个新话题,把他挑起的话头抛在脑后,对坐在他对面的某个女士说道:“话说回来,我问这些多余的话,也是帮星野小姐问的,星野小姐不是到年纪了吗?再不嫁出去,可要给家里添麻烦了!”

“星野小姐想结婚吗?”另外一个人问。

这位星野小姐干巴巴地笑着,回答道:“饭团怎么还没上,真想堵死你们的嘴。”

那桌人笑成一团,纷纷开始互爆黑料,其中以中村中弹最多,一会儿笑他个头不够高,一会儿笑他自作多情,居然把客人送来感谢的糕点当作示好。

聚餐真是无聊透顶啊,杣闷闷不乐地饮了口麦茶,偷偷乜了一眼东条,仿佛屏蔽了这些嘈杂一般,东条专心致志地吃着肉串。

这时,刚刚帮杣解围的那个披发女性把酒杯竖到他跟前,笑着说:“杣君,别理他们,他们就是这样,喝了点酒就开始胡说八道。——刚刚实在不好意思,我们都理解错了,你和小仓小姐千万不要生气。”

杣摇摇头:“没关系的。”

女子狡黠地笑着说:“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杣仔细观察她的稚嫩面孔和秀气五官,看上去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跟店里的其他人显然有一定的差距,于是他竖起了食指,笑着说:“上次就是你带我们进医院的吧?后来还领我去休息区。”

她惊喜地说:“真的还记得啊,真是难得,明明只是见了很短的一面。”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记人都很有一套呢!”小仓插话道。

“工作?”

“对,我们都是刑警,”小仓提到了引以为豪的职业,不免有些得意。

“原来是警察大人啊!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们,就觉得气质格外锐利。”实习生睁大眼,好奇地问,“平时执勤会不会很辛苦啊?”

“忙起来的时候,确实有上顿没下顿的。”小仓看了看杣的脸色,补充道,“但也没有办法,毕竟是自己的选择,没有必要抱怨。对了,你呢?你们的工作会忙吗?”

“也还好,我只是来这里实习的学生,再忙也不会像中村先生这种正式员工一样忙的。”她说着,用胳膊肘顶了顶东条,“至于他,他是我的同学!——东条,你也介绍一下自己,别这么不合群嘛!”

东条耸了耸肩膀,瞄了她一眼,停下了咀嚼,鼓着一包食物在颊内,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杣,问道:“需要吗?”

副店长出声道:“小葵,你还不知道吧,他们两个认识呢!杣君办理VIP会员,就是为了支持朋友。”

“什么?”葵瞪圆了眼睛,对东条说,“为什么从来没提过?我以为你在东京没有熟人呢!”

东条讪笑着说:“你好像也没有问过啊。”

杣的手指在酒杯的杯口打圈,目光聚焦在东条的身上,包厢里的其他人好像逐渐变得透明,一个个淡去,就连声音也越来越轻,最终只剩下漆黑一片,只剩下他们这两个主角头顶留着一盏灯。

东条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头发稍稍抹了点发蜡做造型,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醉醺醺的栗色,他的身上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胸前的挂绳一长一短,双手抱住厚壁啤酒杯,手指无所适从地揉着杯壁上的纹路,眼睛有些躲闪,但仍不失明亮,只是仿佛若有所思。杣茫然地想着……他知道今天会看到自己吗?他是为了这个才特地打扮的吗?如果他对自己多少还有一些在意,又怎么会对刚刚的话题无动于衷?如果他对自己已经毫无感觉,今天明明可以不来。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东条没有看杣,他安静地喝着酒,一杯接着一杯。

出人意料的是,葵跟小仓聊得很投机,葵的年纪比他们小上好几岁,但言谈举止却格外成熟,这让为人处世总是过于理想化的小仓非常佩服。酒过三巡,话题逐渐开阔,杣因此得知,葵的家乡在东北青森县,是个出产苹果的大家庭,她在家里排行第二,往上有继承家族农庄的大哥,往下还有正在读书的弟弟和妹妹,这或许可以解释她的懂事和沉稳。她从家中境况,聊到了工作中的趣事,又渐渐讲到了校园中的往事,杣见时机成熟,便冷不丁插嘴问道:“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的吗?”

葵看了一眼东条,欣然答道:“对啊,我们是小班,人本来就不多,他这样的,当然一眼就记住了。”

东条扶着酒杯,冷淡地笑着说:“怎么聊到我身上来了。”

“提一提你都不行,这么不给面子!”葵说道,“你们又是因为什么认识的呢?”

东条神色迷茫,顶了顶腮,顾左右而言他,不想纠缠在这个话题中,杣便绕开了关键词:“因为一起案件,需要他提供一些证词。”

“这样啊!”葵好奇地眨了眨眼,托着脸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杣说:“将近五年了。”

“居然这么久了?”葵有一些纳闷,顿了顿,恍然大悟道,“哦,所以你才选择来东京实习啊!”

杣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问道:“你们可以选择实习点吗?”

葵给自己添酒,笑着说:“圆月医疗是连锁机构,在其他地区也有开设分院,总部跟我们校方有合作,当然了,并不是每个地区的分院都有名额,不过我申请的时候,关西、四国、北海道地区的分院都还有名额——喂,我还没倒完呢!”

东条一言不发地抢过了酒瓶给自己添酒。葵哭笑不得,从他手里抢回酒瓶:“想比赛吗,来啊!我可不会怕了你。”

杣见东条的脸颊已经泛出粉红色,关切地劝道:“足够了吧,今天晚上已经喝了不少了。”

东条置若罔闻,把没装满的杯子送到了葵的手边,葵一边为他倒酒,一边说道:“就喝几杯而已,不要紧。只是喝个气氛。再说了,真正想喝酒的人,三言两语也劝不住啊!——小仓小姐,你要吗?”

小仓摇摇头,尴尬地笑着说:“我差不多了,待会儿要是喝多了,恐怕要被男朋友问东问西的。什么跟谁喝的,是男是女,烦都烦死了!”

副店长揶揄道:“你看,想要身体健康,就得找个人来管管你!”

小葵揉了揉太阳穴:“店长,饶了我吧!功课还不够我头疼吗?”

副店长矛头转向东条:“谁说你了?我是跟他说话。小东条啊,今晚怎么喝这么多?真该找个人好好督促你的健康问题了。”

杣呼吸一滞,余光扫到东条面前,只见他脸色僵硬,不知道怎么答话,酒气上脑,笨拙地撇了撇嘴。

小葵笑着拱了他一下,说道:“他就不劳您操心了,人家早就已经有恋人了,交往了好几年呢!”

这话一出,隔壁桌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可以啊!没想到东条才是我们这里最有行动力的!”

“是哪个女人?”中村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声音又嘹亮又刺耳,“可恶啊,你也太不厚道了,居然瞒了我们这么久!怎么不带上我啊!”

副店长又惊又喜,随口挤兑中村:“人家这个条件,真要带上你去相亲,还能有人看得上你?你还是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室内爆发出哄堂大笑,人群声中挤出中村更刺耳的询问:“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绕到东条身后,勾着肩膀喊道,“照片,我们要看照片!照片、照片!”

他这一怂恿,其他人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喊了起来,本来面无表情的东条此刻涨红了脸,舌头也有些打结,茫然地看着大家的脸,欲言又止地杵在原地。

杣的心吊到了嗓子眼,暗暗希望东条可以喝止这些玩笑话,认真地,郑重地澄清这个误会,就像刚刚的自己和小仓一样,然而迟迟等不来,只看见一句话在东条嘴边盘旋,可他就是不说出口,杣不禁怀疑,这回事是真的——不对!也不一定,也许东条只是被场面所震慑,他应该主动出面,替东条解围才对,这样想着,杣却稀里糊涂地讥讽道:“像东条君这样的条件,要是还单身着,那才是奇怪的吧。”

东条抬起眼皮定定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消逝。

杣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一个劲地说道:“有空应该给我们引荐一下,看看是个怎样的美人。稍微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他越说越快,话也越来越多,眼睁睁看着东条的脸色渐渐灰暗,明明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但却好像无法停下来似的,继续说着令人讨厌的话。

隔壁桌的人,不懂杣说这番话是在逼东条反驳,以为他只是在起哄,便都嘻嘻哈哈地,怂恿知情人小葵多说一些信息。小葵抵挡不住他们的软磨硬泡,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说道:“我只知道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

有人多嘴问道:“长发短发,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不知道、不知道!”葵捂着耳朵摇摇头,“我看啊,你们还是别惦记别人的女朋友了,吃饱饭出门左转音像店,去租你们自己的女朋友!”

多亏了这句话,把话题扭到了另一个方向,中村也爬了回去,跟大家闹作一团,但东条却低下了头,坐立难安地看时间,玩手机,彻底切断了自己跟周遭的联系。在那之后,杣又试图提起几个话题,东条却始终不闻不问,好像随时会找机会离开一般。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东条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像是安排好的一样,他欣喜若狂地接听电话,装作有急事一般应了几句,之后关上手机,黯淡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星采,倏地抬起头,双手撑着台面,欠身起立,嘴里略带歉意地说:“我有点急事……”

然而就在这时,他身边的葵却扑通一声,懒洋洋地伏在桌上,醉成一滩烂泥,手臂拂掉了一盘下酒小菜。东条被打断了思路,话吞回去半截,干瞪着眼睛盯着她。

此刻饭局已近尾声,中村商量着去附近的KTV续摊,副店长的小孩打来电话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星野小姐也因为担心电车的停运时间而跟另外几个女性同事先一步离开了,唯有葵却在这时候不胜酒力,睡倒在桌,这桌人登时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住哪里,有人知道吗?”副店长挂了电话,冷静地安排道。

正要离开的东条纠结了片刻,老老实实出声道:“我知道,我们的公寓离得比较近。”

副店长郑重地安排道:“那能拜托你送她回去吗?”

“啊?我?”东条愁眉苦脸地说,“好吧……”

目睹了全过程的杣,热情地建议道:“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们吧?”

东条望了他一眼:“谢谢,但一个人就足够了。”

杣顿了顿,妥协般笑着说:“那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为了缓解尴尬,他打算先去结账,等到再度回到包厢,东条和葵已经不见踪影。

“他们走了吗?”杣望向小仓。

小仓苦着脸点点头,安慰道:“部长,别灰心,一定还有下次机会的。”

杣却不敢再抱任何希望,笑着摇了摇头:“走吧,我送你。”

他们二人道别了副店长一行,离开了居酒屋,一同搭上了杣的轿车,离开了停车场,驶入夜里的街道,炫丽缤纷的霓虹灯各自驱散周围的漆黑,把这个夜晚涂抹得红红绿绿,明明灭灭。杣正要在前方路口拐弯,无意中乜见一抹古怪的人影,就在不远处的步道上,好像是一个肿胀的,会蠕动的怪物一般,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坨难以辨别形状的阴影是两个重叠在一起的人,男的背着女的,步伐放得缓慢。

杣驶过他们的身边,蓦然瞪大双眼,停住车辆,摇下车窗,对着彳亍的人影说道:“还是上车吧?”

东条吃力地抬起头,掂了掂身后背着的葵,吹开了她拂下的发丝,嘴硬地说:“不用了!她很轻。”

杣耐心地问:“你要走回去吗?”

东条说:“我去前面的大路边搭车。”

杣看了眼手表:“万一没有出租车经过呢?现在时候也不早了,电车也要停了。”

东条顿了顿,说:“那就等等看,我就不信一辆车都不来。”

这时小仓拉长了脖子,劝说道:“你这么背着她,她也不舒服,况且她毕竟是女孩子,待会你要是送她进公寓,也不太方便吧?还是上车吧,到时候我可以帮忙扶她回去。”

杣在心里感谢小仓,因为东条咬住嘴唇,面露为难,明显地听进去了这个理由。杣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当即打开车门走出来,为他敞开了后座车门,小仓也识趣地让出了副驾座,从他手里抢过了小葵,将她倾斜着放倒在后座,自己则从另一侧坐进去,扶着她绑好安全带。杣阖上后座车门,对着副驾座的位置摊了摊手,从容不迫地邀请东条上车。东条无言以对,长叹一口气,认命般钻了进去。

这段路并不长,没过几分钟东条便叫了停,指着一条狭长的步道说:“就在里面那栋楼。”东条急匆匆地开门下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在小仓的帮助下把小葵扶了出来。杣也熄了火,准备下车,东条见他这样,连忙阻止道:“不用了,这里会有交警来巡查,你守着车吧……”

杣却固执地下了车,锁上车门。东条也没有继续劝阻,扭头进了步道。那栋公寓的楼道在外侧,穿堂夜风吹得人发丝凌乱,等上到了四楼,葵被风吹醒了一次,小仓趁机凑到她耳边问她拿钥匙,她神智恍惚,将肩上的手提包抖到小仓手里,居然撒着娇说:“妈,你怎么来了?”

杣忍俊不禁,跟在后头笑出了声,小仓无奈地哄道:“乖,马上就到了!”之后便哭笑不得地对东条说:“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东条点了点头,小心地把葵交到小仓手里,退到杣的身边。两人站在楼道口,目送小仓和葵晃晃悠悠地穿过楼道,进了房间。门关上了,楼道重归寂静,杣神色镇定地伫立在原地,东条则无所适从地来到护栏边,双手搭在扶手上,向外远眺。楼外贴着一条窄路,三米远的地方就是另一幢公寓楼,只能隐约看见对面墙上爬着繁复的花草藤蔓,窗户贴着磨砂窗纸,月光攀过了层层叠叠的叶片和电线,挨挨挤挤地来到这条短巷子里,刷白了三两片树叶,以及东条微翘的鼻尖。

似乎感受到了杣的目光,东条偏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尴尬地笑了笑,随口说:“今晚风挺大的。”

杣也点头答道:“快入秋了。”

东条想到了什么,正要说话,最后又只是笑了笑,换成了另一句话:“你这样不冷吗?”

杣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单薄的衬衣:“外套好像落在居酒屋了。”

“原来你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东条忍俊不禁,“现在怎么办,要回去拿吗?”

杣掏出手机说:“我先问一问。”

东条微笑着点点头,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他打完电话,才出声问道:“怎么样?”

“说让我明天再去拿,他们准备打烊了。”

“这样也好。”东条意味深长地问道,“对了,你怎么有店家电话?——今晚是你定的包间?”

杣面不改色地说:“嗯,是小仓问我,这附近有什么值得推荐的餐厅。”

东条把头扭向楼外的景色,语气平平地说:“你对下属真好啊。”

“她帮了我不少忙。”

没有话可说了,两个人重归沉默,声控灯也跟着熄灭,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黑暗之中。

不知等了多久,杣走上前去,跟他并肩站着,开口问道:“那个人是你校友吗?”

“不是的。”这样没头没尾的话,东条居然听懂了,愣怔了片刻,他又补充道,“没有这个人。”

声控灯感应到了他们的对白,倏地亮起,杣咂摸着这句话,心里豁然开朗,语调止不住地上扬起来:“啊,所以你还是单身。”

东条讪讪地“嗯”了一声:“不这么说的话,老是会被同学拉去联谊。”

“如果不想去联谊,”杣扭头看了看他,“今天又为什么来?”

东条想了想,语调平稳地回答道:“因为副店长强烈要求到场。”

只是因为这样?——杣很想这么问,这时,葵的房门开了,小仓从暖黄色的室内光中走出来,看到他们两人站在路尽头,笑着走了过来。人还没走到跟前,就心急地问道:“东条君,请问最近的站台怎么走?”

“现在去吗?”东条看了看手机,“恐怕赶不上末班车了。”

小仓摇摇头:“不是赶车,我的男朋友说要来接我,让我到那里等他。”

东条愣了愣,看了一眼杣的脸色,笑着问道:“现在吗?”

“是啊!刚刚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到家没有,我就告诉了他我的位置,巧的是,他正好也在这附近,刚刚才结束应酬,”小仓对着杣使了个眼色,“既然他说要来接我,我想,就不麻烦你了,省得他一会儿问东问西的。”

杣心怀感恩地说:“也好。”

似乎等的就是杣的态度,他的话音刚落,东条就热心地说:“那我带你过去吧。”

就这样把小仓送到了车站,路上聊起了最近的电影,正好东条也看过,便跟小仓多聊了几句这个话题,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小仓接了个电话,挂断后笑着说:“他来了,那么我就先走了!今晚谢谢你们,还浪费时间陪我聊了这么久。下次再见吧!”

东条笑着说:“也可能……没有下次。”

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小仓也是一脸错愕,她急忙问道:“为什么?”

东条说:“实习期要结束了,下个月我就要走了。”

杣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之后什么也没听进去,心情霎时低落,一下子就明白了今晚的东条为什么数次欲言又止。

告别小仓后,东条开始往回走,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这个结果多少让人有些难以接受,可那是他选择的路,杣自问没有什么可以置喙的。这样怔怔看着东条,才忽然想起这场见面的初衷是确认自己感情的消退,可事到如今,难道还能继续自我欺骗吗?杣不是没有尝试过其他的生活方式,但所带来的快乐却不能跟今夜相提并论,快乐之中也从不会掺杂沮丧与酸楚。此刻的他只不过是无声无息地待在这个人身边而已,却能感受到最沉重的甜蜜。

他们来到了一截上坡路口,道路在这里岔开一大一小两条路。这附近都是住宅区,道路两旁蹲着一幢幢独栋的楼宇,街边等距树立着电线杆,杆子上伸出一条电灯,花洒一般射下光束,勉强能看清私宅的围墙上堆放的各式绿植花盆,像是花季已过,现在光长叶子的杜鹃和绣球,硬挺挺的芦荟,还有冒出铁栅栏的山茶花枝桠。

正对着大路的那户人家在临街那一侧种了蓝雪花,如瀑的藤叶从墙头垂落,由于接近花季尾声,虽然仍然残留着一簇簇花球,却开得恹恹不乐,无精打采。东条突然停下脚步,站在那丛残花下,扭身面对他,笑了笑,搜肠刮肚地吐出一句:“你顺着大路直走,大概一两百米的路口右转,就是你刚刚停车的位置,路况不复杂,我看……用不着我带路了。”

杣再也笑不出来,他默然了许久,才平心静气地说:“跟我多待一会儿,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东条微微皱眉,坦荡地与他对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想提起以前的事,我尊重你,”杣顿了顿,叹了口气,“但连朋友都做不成,我确实无法接受。”

东条哑然,咽了咽唾沫,怔在原地。似乎经过了一段纠结,才狠心说道:“我之前不是说过了,我已经不再是四年前的东条了,你喜欢的那个人,他已经……”

这一次,杣看着东条,无奈地说道:“你不是四年前的那个你,难道我还是四年前的那个我吗?”

他只能说到这个程度,四年的思念却都已包含在内了,东条虽然喝多了,不至于听不出他的意思,酒精似乎只麻痹了反应系统,让东条仿佛石化一般钉在原地,完全失去了主意。杣一度怀疑是因为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太过痛苦,这才引发了东条的恻隐之心,他到底还是露出了破绽,那双清亮的眼睛于心不忍地望了过来,瞳孔颤抖得让人心慌,发丝在空中瑟瑟摇摆,他那单薄的身影如同一头遭人遗弃的小兽,隐藏在影影绰绰的花丛下,等待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杣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知道东条一直以来不过是在自我保护,从来都不想伤害他。他从一开始就这么盲目地相信着。

可燃物和助燃物都已经就位了,只差一把火。杣向前两步,伸出手扶住东条的肩膀,低下头,下巴微微前伸,吻住了东条的嘴唇。漫长的抵抗终于结束了,东条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身不由己地倒退着,被他压到了后方的围墙上,嵌入了毛扎扎的花叶枝蔓中。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从一开始的温柔吸吮,逐渐演变成强势的掠夺,杣紧紧搂住了东条的腰,分开他紧闭了数日的唇瓣,撬开他的牙关,得到了他舌尖婉转的回应,即便如此,好像还是不够,杣强势地勾住了试图躲避的舌头,含进自己嘴里,不厌其烦地刮蹭着他舌根苦涩的酒香,像吃冰淇淋一样嘬了嘬厚软的嘴唇。东条感到有些窒息,发出“唔唔”的求救信号,拳头擂到他胸前,他才舍得放开。稍微离远了一些,就着街灯看见东条呼吸急促地靠在墙上,眼里湿热,方寸大乱,气鼓鼓地埋怨道:“不是说做朋友吗?”

“这你也信?”杣笑得肩膀都耸了起来,“我怎么可能甘心跟你做朋友。”

东条骂骂咧咧地擦了擦流出来的口水,没好气地说:“我才懒得相信你,你这个人只有说话好听,根本没有分寸,同事的宠物生病了你也要管!对你来说,只要不是亲人,统统是潜在的猎物吧,谁知道你还留着多少情话没有用过。”

杣听他语气酸溜溜的,皮笑肉不笑地解释道:“我要是不管她的宠物,拿什么理由来找你,你以为自己很好追吗?”

东条斜着眼打量他的态度,像是信了。东条高兴起来就藏不住,即使没有笑,喜悦也明晃晃地浮在脸上,中间还掺杂了一丝尴尬,可能对他来说,暴露了自己的在意,跟裸奔没什么两样。口是心非的家伙,承认自己还有感觉,又有什么不好?

“喂,你偷偷告诉我,”杣问道,“真是因为店长的要求,你才来的吗?”

东条撇了撇嘴,想了想还是说:“说句真心话,我以为你在追她。不过,我倒不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来的……”他顿了很久,有些害羞,眼睛里情欲迷离,好像是醉了,眼珠一转,又像是醒着,不知怎么做到的,玻璃珠骨碌碌转着,又回到了杣的眼前,“如果你真的在追她,今晚说不定会来。我也没想别的,就是想走之前,再看一看你。”

听到了渴望已久的告白,杣却仍然觉得心中酸涩,他怄气般问道:“如果不是我坚持邀请你上车,你是不是对我就这么算了?”

东条没有说话,神情中也流露出了刺痛,默默低下头。这四年的分别,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而分手这件事毕竟是东条提出的,他需要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负起更多责任,从而没有后悔的自由。

杣长叹一口气,动情地将他拉入怀里,仿佛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口齿含混地说:“那我也说句真心话,今天晚上,我就没有打算回去。”